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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孝东:靠粪吃饭的人

发布时间:2019-09-07 15:31:00|  来源:中国硒都网

靠粪吃饭的人

文/何孝东

 

  粪有稀大粪和干大粪之分。靠粪吃饭,就现代人来讲,不可信,不可思议。然而,就20世纪50-70年代的人来说,那还真有其人其事。

稀大粪

  稀大粪一词,又称水粪,在我的记忆里,从5-6岁记事时就有印象,城里人没见过,90年代出生的农村娃就慢慢少见了。现在,水粪几乎被化肥及现代生物肥料所取代,尤其是现在搞厕所革命,乡村振兴,改厨改厕,就很少能看到农民挑着稀大粪来回在田间地头了。

  稀大粪,常见于人民公社时期大集体时代农户茅坑里的粪水,里面有猪屎尿,也有人屎尿,还有洗衣、洗脸、洗脚水……总之,就是烂七八糟的脏兮兮的污水呗,简直是臭气熏天、蛆直拱、蝇成堆而令人肉麻的感觉。小时候蹲茅坑拉大屎,有两怕,一怕“敌机袭击”,就指夜蚊子一蓬一蓬地来叮咬,二怕屎下茅坑时粪水溅到屁股上。哪像现在的自动马桶、蹲便器这么舒适。

  过去农民家,都有一个拉屎撒尿的茅坑,统装稀大粪。

  茅坑很简陋,只要挡得住丑、遮得住雨就行,不像读书人称厕所这么文雅,更不像厕所革命搞的公厕像宾馆,地上、墙上安的地板砖,天棚吊了顶,洗脸盆、自动冲洗器等设施齐全,随时有环卫人员打扫。而那时,称厕所叫“茅私”,没有男女之分,先到先进,依次进出,里面的人听到外边脚步声,还要赶快大声假吧干咳几下,这叫打响声,意思是告诉外边的人:茅私里面有人在解手,请稍等。农民擦屁股大多用篾片,不叫擦,而叫刮,可想当时条件有好差。当然,也有少部分条件好的,学城里人用书报擦屁股。这些乌七八糟的脏东西,统统入进茅私泡水粪。

  厕所革命搞公厕,改善人居环境,都是免费供应卫生纸、洗手液、自动吹风机,还有残疾人专用蹲位......污水用化粪池进行处理。厕所革命推进期间,政府鼓励农户自己改厕所,集中培训,统一结构,统一尺寸,实行三级化粪,达标的,补偿800-1200元。

  现在,人们沿用茅私一词,最多的是日噘人的话语,是讽刺那些占着岗位不做事的人,原话是“屎不蜗把茅私占起”,也是对庸官、懒官的鄙视,民间方言,平铺直叙,贴切而生动。

  茅私坑上是木头做的猪圈,猪圈里养三两头猪,除了猪肉供农民吃以外,猪还是稀大粪的主要“制造商”。

  小时候,记忆最多的是冬月杀年猪,选个好日子,约好杀猪匠,头天晚上煮点好吃的,把猪喂饱喂足,让猪睡个安稳觉。第二天大清早,杀猪匠背个挺长就来了,抽开圈门拴,猪子就是不出门,大人进去赶,猪在圈里转,拉它大堆屎,别前造肥料。无论怎样躲,再倔再犟的猪,都躲不过杀猪匠。一刀放血要猪命,刨毛刮皮砍成肉,用盐腌后挂在火坑上,炕得黑漆麻拱的,直到闻到腊香味儿,才算土家人的腊猪肉,这就是供农民一家老小一年吃的肉和油。

  那个年代,猪肉自给自足,农民一家至少得养一头猪,否则就没肉吃。当然,生产队也养猪,但队里的猪先要交足国家的,剩下的才能分给社员们,靠工分多少来分配,落到农户家,那就很少了。因为分得少,一家人吃不好,老百姓就把队上分的肉形象地称作“肉星星儿”,还有种说话叫“打牙祭”,说明当时经济很落后,生活物资很匮乏。但猪肉即或有多的,也不允许弄到街上卖,这是政策,谁违背谁倒霉,民兵将你抓起来,给你戴个尖尖帽,批斗会上你跑不了,这叫“割资本主义尾巴”。现在想来,真有些啼笑皆非。

猪肥多庄稼好

  猪拉的屎尿漏到茅坑里,与人的屎尿及生活污水混一起,经10来天的混合发酵就成了可以浇庄家的水粪。当然,泡的时间越长,发酵越好,粪的稠密度就越浓,肥效就越好。

  生产队用水粪,先由队长用粪表到农户家量度数,记工员凭度数和挑数,折算公分。度数高的,评工分的等级就越高。

  我家那时隶属于恩施县红庙公社谭家大队15生产小队,家在耿家岩,属于没有劳动力的家庭,一年到头,很难完成基本口粮的公分,得不到基本口粮,要挨饿。

  为多挣工分,父母日夜盘算着,决定在猪身上做文章,别人养1头,我们养2-3头,猪多,拉的屎尿多,茅私里的粪水度数就越高,挑数就越多,就能弥补劳力不足。

  多喂一头猪,我与安哥不轻松,得天天早晚打猪草,因为平时父母都在小队里搞生产,早出晚归,没时间在家里搞副业。

  那时的猪,真还是吃青长大的,条件稍好的人家,猪有苕藤、洋芋藤吃,催膘时偶尔喂点煮洋芋、煮红苕,但大部分时间是吃节子草、蛤蟆叶、刺夹夹、梧耳长、贝子叶、地瓜藤、糯米头儿、蒿芝叶、星星草、鸡屎腾、芭蕉叶、莴麻菜、八鸽草......把这些草本植物从地里从坡上挖起来、割起来,倒入竹筐,竹筐放进堰塘里,把猪草淘洗干净,捞起来,背回家,用扫把在堂屋扫干净,地上放一块厚木板,左手拿猪草,右手持菜刀,一把一把地将猪草嚓嚓嚓地砍成细节节,直到细馍馍,越细越好,再将碎猪草倒入大锅加水煮,煮得大气昂昂、泡泡开时,揭开锅盖,抓两把包谷粉子撒进去,用锅铲一镐,猪草夹面粉的清香味儿扑鼻而来,那草香、那面香、那泥香,淡雅舒适,沁人心脾,香得连人都想吃。等热猪食一凉,就用潲桶盛起,提到猪栏边,一瓢一瓢地舀到猪槽里,猪仔就嗵、嗵、嗵地吃起来,吃得好快活,乐得猪尾巴儿不停地摇摆着......喂猪人分享着,微笑着。农民就是从这些日常劳作中自得其乐,自我陶醉。

  现在想来,过去那哪里是喂猪,跟喂牛一样,都是吃草长大的,只不过一个是熟喂,一个是场养在山坡上放生。这种猪,吃百草,不长膘,长廋肉,到年底,毛重超不过200斤,但煮出来、炒出来的肉,鲜嫩可口。

  现在的猪就不一样了,顿顿吃饲料,吃酒店里剩下的美味佳肴,猪是享福哒,但饲料猪、潲水猪,不好吃。

  而且,猪草猪的肉不仅好吃,而且屎尿肥效好,催苗快,不烧苗。

  我爱走乡下,爱与农民交朋友、拉家常,了解现在的农户多半喂两头猪以上,一头喂包谷,喂红苕洋芋,这头猪杀了留给自己吃,另外要上市卖的猪,就是饲料或酒店剩下的潲水伺候了。

  这种喂养方式,说明社会进步了,经济发展了,农民有了环保意识,生活讲究了,开始注重食品质量安全了。

  施肥时,庄稼人用长木把的粪舀子,一瓢一瓢的把水粪舀到粪桶里,挑到庄稼地,用粪罐将粪水淋到庄稼蔸蔸上,一两天时间,庄稼就能扯到肥气。

  过去那些年,化肥紧缺,水粪是催苗肥,比如包谷在扬天花时,多半淋水粪,偶尔有条件的时候,往水粪里搅拌些碳铵,那更好,几天功夫,包谷的胡须冒出来,接着,青包谷坨就鼓起来......

干大粪

  既然有稀大粪,就有干大粪,干大粪又分草木灰和牛栏粪。

  草木灰又叫紫毛灰,就是农民把杂草、秸秆等铲起来晒干,再用火烧成灰,又叫火土灰。当然,农民家的柴火灶烧的灰烬,也是很好的灰肥,含钾量高,又称钾肥。这种肥料,往往与少量水粪、菜枯搅拌了用,属于典型的农家肥,多半用于种洋芋、种油菜,肥效不错。

  而牛栏粪呢,又叫牛粪。是指牛圈里的粪,当然有牛屎尿,还有农民在地里、山上铲的杂草,牛在圈里用脚把屎尿、杂草反复的踩踏,经发酵,就成了牛栏粪。这肥料作底肥,不但酥松土壤,而且肥效长,是农民最爱用的农家肥,常用它栽姜、栽秧苗,栽洋芋、栽红烧,长出的凤头姜呈金黄色,尾子带红边,好看更好吃。水稻杨絮时开出的稻花香,飘逸四五里,谷米芳香而厚实。长出的洋芋、红苕有碗大,表皮溜光溜光的,煮熟了吃起来面澄澄、香甜甜的,不像现在化肥栽的红苕、洋芋,吃起来淡而无味,尤其是现在用化肥载的蛤巴儿苕,吃起来硬棒棒的,像木头,木杵杵的,连猪都不愿吃。

靠粪挣工分

  20世纪50-60年代出生的农村娃,对人民公社、生产大队、生产小队及保管室这些名称是熟悉的,知道什么叫大集体、合作社及社员,什么叫生产小队、小队长、会计及记工员。

  那时的农民叫社员,那时的土地、耕牛、骡马、马车、板斗、晒席、连盖、铧口、风车等生产资料都是集体的。

  队长是小队的最高行政长官,负责计划队里的农业生产,组织农民到田间地头搞劳动。记工员负责记工。会计负责搞核算、搞分配。

  农民统一出工,统一劳动,队里统一保管粮食等生活物资,年初、年中和年末,按照公分多少,统一给农民分配生活物资。

  那个年代,靠劳力挣工分,靠体力吃饭。我家的几个大哥哥、大姐姐,都因病而夭折,父母最终养活了我和我安哥。

  父母年岁高,身体虚弱,病病歪歪的,我妈老汉儿同时出一天工,只能顶别人一个壮劳力一个工。我们兄弟俩未成年,安哥出生在60年代初期,正是1959年大旱灾后的那几年,差饭吃,自小发育不良,个子瘦小,本力不大。我那时还是一个孩子。家里严重缺劳力,我们家只有指望茅坑里的稀大粪多点儿、稠点儿,指望牛栏里的牛粪压秤一点儿,这样才能勉强搞起一家四口的基本口粮工分,否则,我们连基本口粮都得不到。

  为完成基本口粮工分,父母想了许多笨办法,如别人喂养1头猪,我家就喂两头猪,多一头猪,就多一些猪屎尿,稀大粪就会多一些。再比如放牛时,我们除了割牛草外,还把牛在荒坡野岭拉的牛屎捡回来,统统倒在牛栏里,增加牛粪量。

  2017年10月27日,河南商丘农民作家王根柱著写的小说《县长拾粪》,穿越大半个世纪,发表在《解放军报》长征副刊上。小说描述的就是中国农村靠猪粪牛粪积肥的同一时代。

  记忆中,我们家老是拿不了高工分,年终也就分不了基本口粮,一家四口,总是吃不饱肚子,尤其在4-5月份青黄不接时,往往吃了上顿愁下顿,随时就为没饭吃而担惊受怕,小时候我的肚子饿怕了,现在还心有余悸。所以,我那时天天打猪草、放牛、割牛草、铲草皮、捡牛屎,为的是多弄点稀大粪、干大粪,为的是多挣口粮公分。

丢失一坑粪

  隆冬的一天早上,我与世仙、义伍、富娃、义泽、九妹、小妹、宝恩、万年等,把牛赶到清江河边的倒角儿湾,场放在河边,一群黄牛、水牛都在河边自由自在地吃草喝水,我们这帮放牛娃就回家,吃早饭后就去谭家坝学堂,下午4点放学后,去河里收牛。

  他们的牛,颈项上的铃铛摇得叮叮响,有的还咩咩地骚喊着,乐哉悠哉地在河边等小主人来邀赶,就我的那条黄沙牛没见踪影。

  我找遍了河边的旮旮阁阁,就是没找到,急得我直哭。

  天黑压起来,湍急的大清江,河水噼里啪啦地啪打在江心礁石上,咆哮的浪涛声,令人胆颤。刺骨的寒风呜呜叫,吹得枞树莎莎响。河坎上几个嶙峋突兀的怪坟包,心里的鬼欲来,好害怕。栖居在柏枝树上的几只猫头鹰,捣蛋也不看时候,叽里呱啦怪叫着......玩伴儿们都走了,就我还在寻找老黄牛。我的妈耶!这场景恐怖得吓我一身冷汗,几滴童子尿打湿了我裤裆......

  此刻,我听到父亲的声音在河坎上呼喊,小毛!你在哪里?快回来!

  听到父亲亲切、急促的喊声,我放声哭起来。

  老汉儿撵到河边,拉着我的手,我紧跟着,父子俩一高一矮往回走。

  父亲边走边开导,我们的牛今天惹了祸,下午早不早就上了坎,把14生产队的麦苗吃了一大片,牛被14队扣了。队长陈祖玉,谅我们是亲戚,也晓得我们赔不起,就答应明天把牛还回来,但是,明天14队要来10几个社员挑我家茅私里的粪。

  不懂事到半懂事的我,听到这,又伤心地哭起来:这怎么得了啊,我们家的口粮工分就指望这一茅私稀大粪呀......

  老汉儿说,儿呀!牛吃了人家的庄稼,也是没办法,该赔。我与你妈商量了,过几天去县粮食局求你罗家表叔表婶娘,过年及开春的粮食,找他们先借点儿......

  一坑茅私粪搞丢了,队里年终核算下来,我家的工分全队最低,口粮比头年减少一半。过年及年后吃的,多亏我表叔表婶娘接济。

吃粪饭受欺负

  炎热的夏天,正是要水粪催包谷苗的好季节,队长孝纯哥带着粪表来我家,用粪舀子扒开表面寸把厚的粪皮子,用舀子使劲在坑里镐几下,舀桶粪,把粪表插进去,表上显示18,度数还不低。接着叫记工员刘作兵安排牛答腰(化名)、牛耷碗(化名)、凳沿案(化名)、吴里首、施首寅等10几个男劳力,舀了粪,接二连三地朝耿家岩的山片片上的包谷地里挑。

  大人挑粪,那劲头儿十足呢!

  哪怕天气那样炎热,但都是你追我赶的,他们裸着上身,头戴草帽,颈项上挂根汗渍渍的麻布巾,光滑的板栗色的扁担两端,各挂着一只臭粪桶,100来斤的粪担子,压在肩膀上,每朝山坡爬一步,还轻声地喊着“嘿伙、嘿伙、嘿伙......”的山号子。

  片山上的女人也不赖,一边在包谷蔸边挖窝子,一边将男人挑来的粪水往窝里灌,有的还脸红脖子粗地扯起喉咙喊山歌:

  苞谷坨
  黄豆壳
  山上女人也不错
  地下挖个小窝窝
  稀粪下来催长约
  十天半月过
  剥开壳壳尽是大个个
  交完公粮余下没好多
  农妇用你下铁锅
  填饱肚儿乐呵呵
  乐呵呵
  太阳未红快上坡
  月亮升起还在地里梭
  起早贪黑干农活
  干农活
  ……

  大集体时代就是这样热火朝天,那时的我10岁不到。

  我那溜刷的手脚像猫娃,几爪几溜步地爬上茅私边李子树上的大叉丫,躲在葡萄藤子缠绕的树笼里,一边摘着酸涩未熟的葡萄吃,一边从左边荷包里取出老汉儿准备的篾片儿数挑数,走一挑稀大粪,就往右边荷包里放一片儿篾,生怕记工员搞错、搞黄戏儿。

  从古至今,无论世道怎变换,但社会原理、基本道理,大同小异:无论小家,还是国家,没有实力,就得挨打受欺压。靠粪吃饭的人,更是如此。

  我家没有硬劳力,被人欺负是常事,记得牛答腰这家伙最可恶最可恨,多次欺辱人。

  那天,他也在我家挑稀粪,因他的一席刮毒话,在我幼小的心灵里,创伤很大,刻骨铭心,至今难忘,今生不忘,滑稽地讲,也叫作“不忘初心”吧。

  挑粪就挑粪呗,可牛答腰不安分,总爱挑拨离间嚼牙根,七讲八讲的,与队长讲起安哥来。其实,安哥不在场,他长我5岁,在东方红中学读书去了。

  队长是我族房哥,是个生不逢时的回乡知识青年,他考起了土桥坝黄家卯子山上的恩施地区高中,不巧,文化大革命开始,全国上下搞什么学生大串联,成了红卫兵,随学生队伍去北京,说毛主席在天安门要接见。这么一整,还上什么学,学生罢课,老师放假,学校关门。他从北京回来,就响应号召,知识青年到大有作为的农村去,他就回乡当起了生产队长。

  队长到底是读书人,说话中肯、委婉,说大毛(安哥的小名)身体不健壮,但读书还不错,在慢坡,在15队,甚至在大队,大毛读书是最很的,考东方红高中,大毛考第一。

  牛答腰也许是嫉妒,也许是牙根儿就看不起我们,他很不服气地说,莫吹他家,四口人,基本口粮工分都搞不起,要不是茅私里粪水好,他屋里饭都讨不到,我看啦,他两弟兄是“文不成秀才,武不成将军”,靠粪吃饭的人,能有什么出息?

  我听到牛答腰讲坏话,那侮辱人的话语,刺耳刺心,穿心穿肺。

  属马的小毛我,莫看年纪小,马的烈性,众人皆知,犟起来、掘起来、野起来,真不得了,几蹶子会弹死你。

  我立马从树上跳下,右手在地上捡个碗大的鹅卵石,左手指着牛答腰吼起来:“牛答腰你个牛卵日的,你这几天连到欺负我家好几次,前天你骂我妈,昨天还打我爸,我早就有了你,今天老子要你狗命上西天”。说时迟、那时快,刹那间,石头就朝他头部飞过去。他见势不妙,身子一歪,石头砸在脸盆粗的椿树上,巴掌大块树皮咔嚓地掉下来,树叶儿上的毛毛虫,震动得从枝叶上掉下十几条,树腰也落下碗大个疤。

  牛答腰恼羞成怒,扔下粪桶,轮起扁担向我砍过来,要不是我躲闪快,只怕我被劈成两半来。

  我连忙逃进灶屋里,一手拿菜刀,一手拿门杠,使力抵着门,边骂边用刀拍在杠上啪啪响:“你狗日的来,老子与你拼了”。

  队长见状,立即带领社员来解交,劝道,你答腰是个几十岁的大人了,与一个小孩儿斗么子很,再说,初生牛犊不怕虎,这样的娃儿,毛里毛搞的,找不到深浅,手也找不到轻重,要是真把你捅伤捅死了,他还是娃儿约,到头来,吃亏的还是你自己。你个大人家,把一个小孩搞赢了,谁说你很么?再说,你老是欺负他屋里,这也要不得。

  经人劝,得一半。牛答腰慢慢息怒了,队长给他一匹叶子烟,他把扁担横在地坝上,一屁股坐下来,叭嗒、叭嗒地抽闷烟。

  那烟雾卷起层层圆圈儿,一股呛人的土烟味儿,将李子树下的夜蚊子熏得嗡嗡叫,乱飞舞……

  我趁机跑到灶台边,左手在灶孔里抓了三把草木灰,拿两把放荷包备用,再在左手心捏一把,随时准备用,右手提着猪草刀,站在离牛答腰20步远的柱子边,两眼紧盯他,心里想,要是你狗日的再来打,我左手里的草木灰就朝他眼睛撒,乘他看不清,再来还击他......

  现在想,那时的我也真是不懂事,只想出口气,只想报个仇,只想搞个赢,不计后果,要是我后来不读书学知识,不修身养性,也只怕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危险人。看来,人类的文明与进步,除了经济发展与法制健全外,人类正确的人文教育、人文关爱、社会教化仍然是个重要的社会课题。

  旁边的社员荣大哥,冷不冷热不热地说,今天答腰没讨到好,前几天欺负小毛的妈老汉儿,树叶子掉下怕打脑壳的老实人,从不敢做下声儿,没想到今天遇到一个醒不笼统的青?锤儿,别人家里不就是缺劳力嘛,蓄几坑粪换工分,很正常,你哪门要三番五次地欺负人家啰……

  也许是牛答腰被我镇住了,也许是旁人说服了牛答腰,反正他没敢再来打我了。

  他抽完烟,挑起粪桶,朝山坡上送粪去了。

  令我不得其解的是,牛答腰走后,队长在地上捡个尖尖石,用力在那根受伤的椿树上狠心地刻下一行字:“文不成秀才,武不成将军”。

  也许这是队长在告诫,这是你两弟兄的耻辱,永远不要忘记。

  也许是队长在激将我们兄弟俩,别人量你们没出息,你们就得给何家大族争个气,读得书的使力读,当得兵的当好兵!人要立足于社会,要靠实力和智慧。

  妈老汉知道我与牛答腰的事情后,很害怕,白天还不敢伸张。直到晚上,老汉儿才关起门来说,我与你妈都是懦弱人,年岁高,身体差,挑不赢别人,抬不赢别人,更打不赢别人,搞不赢别个,就莫跟别个搞嘛,很人自有很人治,古话讲,会枪的枪上死,会水的水上死,人在做,天在看,自有报应,你个娃娃去呈什么能?今天要不是你命大,早被牛答腰这个黑肚子砍成两半截。要是你的几个哥姐不夭折,那我们屋里还不是劳力一大群,哪个敢欺负?可眼前,我们家弱,你们两个是我们的命根子,要好好活下来,再不要哈力哈气的与别人去斗很。有本事,学你哥,在学堂里多认几个字。

  妈妈接着说,牛答腰恨我们,不仅仅是我们差劳力,主要是前年他盗窃我们家腊肉,我向大队伍连长报了案,红庙公社袁公安带着二八盒子来调查,几个回合就查到牛答腰,很快在他家苕窖里提了赃,牛答腰供认不韪,被基干民兵捆起来,后被县公安局关了1年半。这个龟儿子不思悔改,回来只讲找麻烦,随时与我们过不去。

  老汉儿说,这家伙是个河南客的下堂货,坏得很,再莫去与他斗,遇到他,绕道走。什么下堂货,我简直听不懂。老汉儿说,长大了你就懂了。

  后来跟着信二叔去清江河里摸羊鱼,二叔才帮我揭开这个谜。

  其实,牛答腰不信牛,姓登。

  民国年间,他的亲生父亲牛西匹,河南南阳鸡子巴儿人,家里穷,好吃懒做去当兵,加入国民党的队伍,随部队来恩施,在何家槽监狱当看守,敲诈牢犯家属攥了几个钱,讨了个便宜婆娘尤莲桂儿,外号叫“油桂儿”。

  油桂儿其实是个二手货,年轻时姿色妖艳,涂脂抹粉,挤鼻耸眼的,不大守妇道,是个骚货,天天跟着保长登盖密鬼混,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准备成为保长小,但时运不济。

  保长胆大包天,光天化日下,居然在赵家坝绑了贺龙的人,抢了贺龙马帮的盐和布。

  消息传到湖南桑植县,贺龙带个甩甩信:“年底血洗赵家坝,杀掉保长示天下,匡扶正义为穷人,谁敢害民就杀他”。

  保长吓得屁滚尿流,油桂儿也是胆小鬼,吓得张家躲、李家藏,从此远离登盖密。

  牛西匹乘机向油桂儿家送去10个袁大头(大洋铜钱),外加两坛包谷酒,油桂儿第二天挺起个大肚子,笑咪咪地做了牛西匹的妻。

  不到4个月,油桂儿就生了个男娃娃,取名牛答腰。

  牛西匹敲诈勒索成性,欺压牢犯,后来被一个出狱牢犯砍死在何家槽水井边。

  信二叔讲故事像说书,硬把我不懂的“下堂货”讲得栩栩如生。

  一晃40几年过去了,儿时的小毛已是半百之轮,被我用鹅卵石无意伤害的那棵树,30年前就卖给大龙潭船工了。

  椿树打造的木船固然坚实,但几十年的风风雨雨,木船已完成他应有的历史使命,椿树镶嵌的船板早已化为灰烬。

  前几年,随着党中央精准扶贫工作深入开展,政府逐村逐组逐户搞排查,发现我家50年前修的土胚房已经再不能住了,鉴定为D级危房,政府补贴资金,扶持安哥建新房,老房被拆除,茅私被挖掉,再也闻不到粪臭了。但是,椿树上那行歪歪斜斜的十个字,却永远闪现在脑海。

  去年我回乡,邻居说起牛答腰,也够惨的。大儿子死于车祸,小儿子在坐牢。牛答腰得了6年病,开始是头上长包,脚下流脓,后来得了舌癌,幸亏党的健康扶贫政策好,动手术,割舌条,10几万元医疗费国家报,手术后1年,癌细胞浑身跑,前年腊月底,阎王爷正式签署死亡令,过年叫他阴间去报到。

  我不相信“人在做,天在看”的唯心论,但总觉得人还是要“心存善心、多做善事”,用恩情待家人,爱心待社会。

  40几年,跨越时空之久远,人生蹉跎何其多?我没有成为队长期待的大秀才,使起吃奶的力,考起了个鄂西大,再后来,参加党校搞函授,一边工作一边读书,3年后获得个中央党校党政管理本科文凭。

  我虽然没读过名校,但道理却懂得不少。晓得尊老爱幼,懂得感恩,辩得清真、善、美、假、恶、丑,自觉遵纪守法,养成勤劳、友善、谦让、宽容的美德,秉承“书山有路勤为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人生理念,从历史、实践中不断总结和学习,悟出只有中国共产党才能救中国的真理,促使我爱岗敬业,坚定爱党爱国爱人民的信仰。

  风风雨雨30年,我从乡干部到警察,从警察到政府经济部门,先后任过乡政府文书、团委书记、公安特派员、武装部长、副乡长、乡长、派出所长、科长等,虽然都是些最基层的芝麻官儿,但直接关乎民生和民心,因工作接地气,舍得干,也能干,曾受到市委市政府及湖北省委政法委的表彰,但也曾因小人陷害而身陷囹圄……但从不沉沦。无论岗位怎样变换,无论经受何种风吹雨打,无论遇到何种打击与挫折,爱党爱国爱人民的信仰从未动摇。

  靠粪吃饭的我,没有秀才命,但有爱党爱国爱民的情怀和信仰。

  安哥更没有将军命,1979年参军去了黑龙江,当兵5年,混了个老班长,立了个三等功,不要命地拼,没死算侥幸。

  东北的冬天,格外寒冷。一天上午,安哥在松花江边站岗,听到有人喊救命,说是有个女孩儿掉进冰窟窿,到底是军人,安哥毫不犹豫,提起卡宾枪,跑到窟窿口,轮起枪砣子,咔嚓咔嚓凿开冰,看到水下有人影,脱下军大衣,扑通一声挑进冰窟里,几个迷子钻下去,就像一条大鲨鱼,手忙脚乱地刨来刨去,用起他惯用的狗刨泳,3-5分钟,硬是将一个8-9岁的小学生救上岸。

  安哥抱起小女孩,头朝下,脚朝上,使劲抖几下,女孩吐了几口水,心脏跳起来,人得救了。

  安哥还是不放心,赶快将女孩儿背到卫生院,掏出15元津贴费,压在收费室,办齐住院手续后要离开,收费员问这个衣裤湿漉漉的军人的姓名和地址,安哥说,就叫解放军呗!说完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后来得知,小学生滑冰时,踩到了薄冰层,不慎落水,幸亏救援很及时。

  安哥学雷锋,救人不落名。女孩妈妈多方打探,找到了安哥所在的81036部队72分队侦查连。

  政治部核实,安哥挑进冰窟窿,不顾个人安危,舍己救人,精神可嘉。团党委研究决定,给安哥荣记三等功一次。

  靠粪吃饭的哥,没有将军命,但拥有军民鱼水情,救起一个小生命。

  不忘初心 砥砺前行

  思量甘味人生,50而知天命,队长对我们寄予秀才与将军的厚望,已经无法实现。但作为靠粪吃饭成长的两兄弟,能有个工作,成为国家公务员和军人,得到组织的培养,成为中国共产党党员,能力所能及的为人民做点儿事,得过奖,立过功,虽然没有革命英雄张富清那样伟大,但靠粪吃饭的人已经知足了。

  其实,绝大多数人都只是寰宇沧海之一粟,成不了秀才与将军,很正常,但绝对不能成为人民的罪人,不能成为欺压人民的人,不能成为国家和民族的败类。

  今天的中国,已经越来越强大,尤其是中国农村精准扶贫6年来,全国脱贫人口减少8239万人,今年底还要再减1000万,恩施市今年底计划全部脱贫。靠粪吃饭的历史,已经一去不复返。但要知道,更要记得,我们今天美好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我们得珍惜,我们得努力,祖国伟大复兴梦,还得我们继续砥砺前行。

 

  【后记】建国70年,中国农村历经土地改革、互助组、三反五反、初级社、高级社、人民公社、大跃进、四清、文革、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等经济运行模式、行政管理体制及政治运动。

  改革开放前,农村生产力发展严重不足,农村经济落后,生活资料匮乏,甚至差饭吃,买粮、买油、买肉、买布、买盐等生活物资凭票证,农民生活艰苦。

  作者出生于20世纪60年代,经历过吃不饱、穿不暖那艰苦生活的煎熬,见证过人民公社大集体时期积肥、施肥、靠肥吃饭的生活过程。

  文章以农家肥料为串线,以“我”为视野,再现了家乡60-80年代中期农村农民的生产、生活及人与人之间复杂的社会关系,从中穿插书写新时代农村的巨大变化,展示改革30年农村巨变的成就。

值班总编:瞿照坤 责任编辑:廖康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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