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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文骞:父亲,我们“都挺好”!

发布时间:2019-06-10 16:50:00|  来源:中国硒都网

  看着荧屏上的苏大强,我又想起了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是一名小学教师,数学教得特别好,然而比这更出名的却是他手中的竹鞭。但凡不听话、不好好读书的学生,没有哪一个能逃脱父亲的“魔掌”的,我当然也不例外。父亲打人是真打,每一下都落在实处,再加上他边打边吼叫,所以常常令学生闻风丧胆,但是父亲的棍棒教育又让很多学生和家长对他感激不尽。我小时候挨过母亲很多次打,有的实在该打,有的却毫无来由,打的次数多了,我也麻木了,以致于基本都忘了;父亲打我屈指可数,却令我刻骨铭心。父母亲打我,始于我长到可以开打,但都止于我上中学之前。

  小学六年级,我是跟着父亲在一个叫马鬃山的村子里读的完全小学。那时候物质相当匮乏,学校几乎没有体育器材。有一次,一位同学带来一副羽毛球拍,我们都争着要尝试一下这个新奇的玩意儿。正在我和那位同学打得起劲的时候,一位教师家属走过来,她说让她也玩一会儿。拿在手中的宝贝又怎肯轻易让给别人?我当然没有同意。没过一会儿,我看见父亲急匆匆向我走来。他来到我身边,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同时顺势夺下我手中的羽毛球拍,然后把我拉到了办公室。办公室里,那位家属的丈夫也在那里,脸色铁青。我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没等我作任何解释,父亲便大声吼道:“跪下!”我双腿一软,两膝刚刚挨着楼板,父亲便抡起羽毛球拍的手柄,狠狠抽在我的屁股和大腿上。疼痛深入骨髓,一阵紧似一阵,一时间感觉天旋地转、风雨俱摧。一下,又一下,我多想父亲能停下来,可父亲丝毫没有罢手的意思。我也很想那位老师能够阻拦一下父亲,哪怕只是意思一下,可他抱着双手,站在一旁无动于衷。在模糊的泪水中,我看见那位老师眼里的冷漠和心理平衡后的满足。父亲一边打,一边厉声叫道:“不尊重老师,不尊重长辈,老子今天要让你记住教训。”父亲打累了,坐下来,对依然跪在地上的我说:“她虽然不是老师,但是你的长辈,你不尊重家属,就是不尊重师长。谁教你读书的?学不到知识,你能考上好学校吗?”我跪在楼板上,当时想,只要不再挨打,叫我做什么都行。

  后来我才渐渐明白,没有哪个父母愿意殴打自己的孩子,他们打在孩子身上,却让疼痛在自己心里生长。毕淑敏说:“责罚不可以替代也无法转让,它如同饥馑中的食品,只有你自己嚼碎了咽下去,才会成为你生命体验的一部分。”父母亲打我,是想让我更牢固地记住人类社会的法则;今天他们不打我,明天我可能会受到更严重的惩罚。

  父亲用殴打的方式让我记住了一个词--尊重。后来我也有了孩子,我对孩子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要尊敬师长,尊重所有应该尊重的人,包括你的同龄人,甚至是一个流浪汉。”今天,同样做了教师的我,深深理解尊重的重要性。尊重与被尊重是相互的,你付出一分,常常会得到十分的回报。我非常重视学生对我的尊敬,走在校园里,常常遇到很多并未教过的学生向我问好,给我鞠躬,我也必定会回他一个端端正正的鞠躬,再问一声好。

  有一年冬天,我们围在火炕边烤火,大姐不知在谈起谁家的事情时,说他们家的孩子长得丑,还穿得破破烂烂的,不讲卫生。大姐讲得很放肆,我们也听得很快活,火炕里热闹非凡。当时父亲正拿着火钳从火堆里夹木炭点烟,听了我们兄妹的哄笑后,把火钳往地上一扔,恶狠狠地说:“没事可做是不是?一天尽说闲话。”我们见父亲发火了,立马噤声,吓得大气也不敢出。过了一会儿,父亲重新夹起一块火炭,点燃烟,一字一顿地说:“静坐常思本人过,闲谈莫论他人非。”我当时听了,却并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只依稀记得正在厨房里做饭的母亲探出头来,说:“嘿,说些话文绉绉的,他们听得懂吗?”父亲听了母亲的话,也不回答,只是说:“本身就是嘛!”言语中似乎很有一些对母亲的怨气。还有哪些细节,已经记不清了,当时只是觉得这句话很整齐,很有文化的样子,便在心里不断念叨。

  三十多年来,往事常常浮现,但都没有这件事给我的记忆深刻。诽谤是一件变形的外衣,无知者用它来丑化别人、美化自己,并妄图找寻高于别人的优越感,然而往往事与愿违。毒酒常常是美味的,令人欲罢不能,世间有很多贪杯者,一生都陷落在诋毁的宴饮。明镜照己,昏镜照人,需要勇气和胸怀。

  在父亲的影响下,我也特别厌嫌背后讲别人的闲话。有时和亲友相聚,难免会扯一些东家西家的事情,但凡说到跟正题无关的、可能会对别人带来不良影响的话,我都会为之辩白,有时实在不想解释或解释不清楚,我就傻傻地笑,干脆不搭腔,或者装作耳朵聋。

  父亲的口才是极佳的,这也成为他有很多朋友的一个重要原因。对别人的正面评价和赞誉,父亲当然是乐意谈的,但我从不曾见他在背后议论过别人,而且父亲在一些大是大非面前很有原则性,在很多事情上敢于说直话。那时候初中生是不可以复读的,村里有一谭姓家庭的孩子第一年中考没有考上中专,便托人私改学籍信息,偷偷到另一所初中复读,第二年中考终于如愿以偿上了州中专线。考上中专就等于获得了铁饭碗,可以吃公家粮,让很多人羡慕眼红。同村有一肖姓人家的侄儿同年也参加中考,却因一分之差没能上州中专的公费线,只能读自费。肖家的人于是到县教委去告了密,说谭家的孩子违背招生政策,以为将谭家的孩子告下来,挪动一个招生指标,自己家的侄儿就可以上公费了。结果是谭家的孩子被告下来了,肖家的侄儿也没有考上公费生。两家从此结了怨仇,见天争吵。父亲见他们如此,认为同住一村,不能眼看着这样的子孙仇延续下去,决定从中斡旋。父亲吩咐母亲准备好酒菜,将两家当家人邀请到我家。两家人来到我家,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但碍于父亲的面子及威信,都暂时忍着。父亲劝解双访的大意是:谭家人违背政策,败露是迟早的事情,即使当时能上学,也会在后来的学籍清查中被清理出来;肖家人的行为看似没有什么不妥,但却是出于私利这样做的,一个村子住着,像一家人,实属不该,两家各打五十大板。那一天的调解持续了很长时间,好像一直到夜里两三点,他们才怒气稍解。后来经过父亲的多次努力,两家人终于恢复了正常关系。

  我在参加工作的第一年,迷上了打麻将。那时候有了工资,又有空闲的时间,渐渐对这种营生着了迷。赢了想赢更多的,输了想把本捞回来。那年放寒假前,本来和学生约定好第二天来拿成绩单的,结果前一天晚上打了一通宵麻将,疲困难熬,便将成绩单放在寝室的窗台上,用一块砖头压着,然后用粉笔在寝室门上写了一行字,大意是让学生自取。那时我的小妹也在我工作的学校上学,她来拿成绩单时,见我的寝室门紧闭,敲了半天门没有反应,在隔壁的老师那里才打听清楚了原由。那时睡得昏天黑地,哪里听得见外界的声响?

  我原本是准备当天回家的,结果一觉醒来,已是傍晚时分,拉开门一看,还没有领取的成绩单被风吹了,散落一地。我也没有心思管这些,正想着回家的事,又遇到一个同事邀我再战一夜,我便欣然同意了。第二天,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去,刚刚走到村口的射狼坪,远远看见家门口站着一个矮小的身影,知道那是母亲,心头一暖,想到回家真好。母亲见了我,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轻声说:“回来了?”我问怎么不见父亲,母亲头也不抬地说:“昨天熬了一夜呢,在睡觉。”我说:“怎么会熬夜呢?”母亲抬起头,看看我,叹一口气,说:“昨天晚上去你学校了,隔着窗户看见你在打麻将,没打扰你,又转身回来了。”母亲说得很轻,我却立马惊慌起来。那么远的路,又是夜里,父亲是怎么去的?又是怎么回来的?但是这些问题只是在我脑中一闪而过,我考虑得更多的是父亲会不会打我,我该怎么向父亲解释。这事能解释清楚吗?我坐在父亲卧室门口的椅子上,如芒刺在背。傍晚时分,我们全家人坐在桌子旁,等父亲起床吃晚饭。等了好久,父亲终于起来了。他扫了我一眼,不和我说话,也不和其他人说话。屋子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听得见自己的心跳。过了很久,我鼓足勇气,掏出一支烟,递给父亲。又过了很久,父亲长叹一口气,接过了烟。我见父亲接了烟,以为他原谅了我,胆子似乎大了一些,正准备开口跟父亲解释,父亲手一挥,说:“吃饭。”那一晚,我们都吃得很谨慎,很匆忙,很安静,听不见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也听不见咀嚼的声音。

  当时,我是等着父亲的暴风骤雨的,也已经作好了挨打的准备,但父亲的表现却出乎我的意料。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愿将时间浪费在那些游乐活动上了。后来渐渐成熟,逢年过节亲友相聚时,他们会邀我一起斗斗小地主,我不应允,看看父亲,父亲也不言语,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我。

  在我的记忆中,父亲似乎无所不能,写对子、写碑文、打算盘、做会计、解数学题、剃头发、炸馓子、做知客师,他样样在行;然而他简直是一个“赌盲”,不会打扑克,麻将更是认不得。有一年正月间,他的一个在黑龙江某部队做营长的学生来给他拜年,大家玩得无聊,说打打升级(一种扑克牌游戏)吧。然而父亲连最基本的技巧都不会,在众人的哄笑中,父亲不好意思地说,你们玩吧,我去做饭去了。他做的酸萝卜豆豉炒肉,很好吃。

  那时候几乎所有家庭顿顿都是包谷、洋芋、红苕,因为父亲有购买平价大米和菜油的折子,所以我们家的日子还算过得“滋润”,但依然要精打细算。谋划全年的生活开支,母亲是个高手。一年杀一头猪,多少块肉、多少斤板油,每个月该吃多少,母亲都算得清清楚楚。今天看来,那些简简单单的猪肉、平平常常的大米,曾经带给我们无数个夜晚的美丽幻想。

  那时就盼着家里能来客人,不是因为来了客人可以和客人一起吃好的,而是可以等客人走后,吃剩下的好的。每天早上,我起床后的第一件事情是来到灶头,看灶膛里的柴头会不会“笑”,就是柴棍“刺溜刺溜”地喷火。因为大人告诉我们,灶膛里的柴头“笑”的话,家里就会来客人。我守在灶头,可怜巴巴地望着它们,偶尔看见柴棍的皮慢慢裂开,然后“刺溜”一声往外喷出一股热气,热气带动火苗,“大笑”开来。那一天,我的内心充满期待,就盼着放学的铃声早点响起,然而失望是经常的,但我依然热衷于这种观察。

  家里来了客人,父母亲必定会倾尽所有好吃的来款待客人。那些和鲊辣椒一起炒得红亮的坐臀肉,高高地堆在碗里,笑靥如花;还有用白糖泡得软软糯糯的馓子,站在筷头,舞姿翩跹。我们守在桌边,等待客人第一个动筷子,只有客人先动筷子,我们才能小心翼翼地夹起肉碗里最小的一片。有时客人迟迟不去夹肉,我们也只能干等着,实在忍不住,刚要将筷子伸出去,母亲便会在桌子底下用脚碰一下我们,或是故意干咳一声,我们便立马收手了。这个时候,父亲倒是大度的,他会毫不犹豫地把肉夹起,送到我们碗里。

  但凡有过路的货郎,父亲总是热情挽留他们在我家过夜,然后吩咐母亲为他们做一顿好饭。母亲对于招待亲戚朋友很是大方,但对于父亲无原则地招待那些从未谋面且此生可能不会再见的过路客,开始很是抗拒,我们当然也属于母亲的阵营,但是父亲似乎从来看不见母亲使过来的眼色,只是在他们走了之后,淡淡地说一句:“出门在外,真的不容易呢!”在父亲的带动下,母亲渐渐接受了现实,也变得坦然大方起来。

  有一年冬天,我和父亲去长江对岸的舅舅家,给外公外婆烧年纸,返回的时候已是黄昏。我和父亲站在江边,举目四望,除了滔滔江水,不见渡船的踪影。正在我们一筹莫展的时候,一艘载货的小机动船擦着河岸溯江而上,驾驶舱里的那个人不断向我们张望。过路的船,我们是不认识的,所以并未对它抱任何希望。过了一会儿,已经驶过的船掉转头,在江中画了一个圈,径直朝我们站立的方向驶回来,驾驶舱里的那个人高声喊道:“是让老师吗?是让老师吗?”父亲一脸愕然,连忙答道:“是的。”船靠了岸,船主让我们上船,一问,才知道船主以前是贩茶叶的,五六年前曾在我们家借宿过。

  我曾经在某段时间非常讨厌父亲的一种做法,但敢怒不敢言,那就是遇到亲戚朋友的时候,他总是会说起我们兄妹几个学习成绩怎么怎么样,比如考试考到了班上第一,字写得漂亮等等。我认为他在讲这些话的时候,有故意炫耀的成分,这与母亲一贯教给我们的低调做人不符,我觉得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父亲不管不顾,把我们这些当事人置于舆论的漩涡,令我们很是尴尬。后来,我终于明白了父亲的心思,他真的不是在炫耀,他是在以一种更委婉的方式激励我们,或是和亲友邻居一起探讨教育子女的方法。

  我参加工作的第一年,临上班的前一天,父亲去了一趟县城。我当时正暗暗责怪父亲竟然在我上班的时候不去送我,他却在第二天回来了,并变戏法般扛回一口大红的皮箱,崭新的,非一般的漂亮。我一时惊惶失措,感觉像是在梦里一样。那年腊月,我和父亲去县城办年货,走到黄桷树欧罗巴商场的时候,父亲提议进去逛一逛。那是我们县城最好的一家商场,卖的东西可不便宜,看了也买不起。父亲带着我径直走到卖手表的柜台,指着一块黑色表面的手表问我好不好看。我说,你的手表坏了吗?他不回答我的问题,只是问我好不好看。那块手表是真的好看,配着一条黑色的皮质表带,但是要七十多块钱,太贵了。我点头说好看。父亲让售货员把表取出来,直接戴到了我的左手腕上。我当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父亲掏出钱买单的时候,我才发现这件事情发生得千真万确。那块手表我用了十多年,心想要一直保存下去,后来搬家多次,却怎么也找不见了。倒是父亲那块青岛牌手表,又老又旧,表面都有裂纹了,父亲却一直在用。

  参加工作之后的第三年,我要到武汉去脱产进修学习,父亲送我去县城乘坐去往宜昌的客船。我说你送我到武汉吧,我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父亲拍拍我的肩,说:“你长大了,别怕,有事写信联系。”轮船离岸而去,父亲站在码头上向我挥手,秋风中,他的身形矮小佝偻。轮船越走越远,我隐约看见父亲背转身去,用手摸了一下眉头。

  父亲一次次送他的儿女们远行求学,自己却很少出远门,他的世界,除了简陋的课堂,便是家里的土地。父亲走得最远的地方可能是成都,那是他最小的孩子、我的小妹读大学的地方。父亲送小妹回来之后,反复向我们及亲戚朋友、邻居路人讲述他在成都的见闻。我知道,父亲仅仅在成都留宿了一夜,又看过多少成都的风景呢?他不是在讲成都,他是在讲他小女儿的成就。可能在他看来,送完最后一个孩子上完大学,此生所有的愿望就都达成了。果然,就在小妹大学毕业参加工作的那一年,父亲就突然因病离开了我们。或许他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离开,不需要任何理由。

  父母几乎没有给我们兄妹五人置备什么财产,也没有给我们累积多少有用的人脉关系,但是他们在我们求学的事情上不惜血本,以致家里多年来一直负债累累。面对家庭经济的困境,他们从不抱怨,也不焦愁,他们似乎看得很远,认定自己买的股票一定会获得丰厚的回报。他们从不要求我们出人头地,只是一直密切关注我们各自的家庭是否稳定、是否和谐,关注我们工作是否勤奋、工作业绩是否得到肯定,关注孙儿们的身心健康和学习情况。他们严格要求我们遵纪守法、遵守人伦,不得对人起坏心;他们教会我们勤劳、正直、善良,珍惜工作,爱惜家庭。

  父亲离开我们将近十一个年头了,在这十一年里,我们都在长大或是变老。但是父亲,我们都没有忘记你的教诲。我们不是富贵人家,也没有成为成功人士,但我们都努力工作,谦逊做人,我们活得坦荡、真实,活得不慌不忙、不惊不惧。

  亲爱的父亲,在这个春天,我不知道你那边的花开了没有。此时,我坐在窗前,天空很蓝,没有风,疏朗的阳光穿过忧伤的空气,密密地照在我身上。父亲,如果你在,该有多好,我可以带上你和母亲,去野外挖鱼腥草和野韭菜;如果累了,我们就坐在小溪边,抽一支烟,随意说一些事情......可是父亲,我知道你回不来了!

  亲爱的父亲,我要非常郑重地向你报告一声:母亲现在的身体还算硬朗,她执意要一个人单住,说等自己实在不能照顾自己的时候,再和我们住在一起;你的五个儿女都家庭和睦,工作顺利;哥哥姐姐们的儿女已经长大成人了,你的长孙和长外孙都参加工作了,也快要结婚了。

  父亲,请你不要担心,我们都挺好!        

值班总编:瞿照坤 责任编辑:廖康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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