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作岩:往事如佳酿

发布时间:2019-03-14 08:35:00|  来源:中国硒都网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南风起了,预示着利于收割的好天气不多了,而小麦已经“覆陇黄”了,再不收割将颗粒无收。听着孩子们一遍又一遍的读着这首《观刈麦》,我想:他们是无法理解种麦的快乐与艰辛的。

  现在的南方山区,好多年没有看见种麦了。记得上世纪末叶,我们这地区还大面积种麦子。每年秋收过后,大人们并没有闲着(不像现在),都忙着整理农田。一个个计算着这一年的收成,盘算着种多少麦子,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我家也不例外。那时候,记得我很早就开始劳动了。晴朗的秋天的夜晚,月亮高高的挂在天空,晚风们追逐打闹,一路牵东绊西地拥了过来,出其不意地咯吱了一下白杨树,那白杨树笑得“哗哗啦啦”地响。他们轻轻地拂过在场坝里纳凉的一家人的脸,带走了晚饭后的一丝暑气。正是磨刀的好时候,父亲搬出凳子,把磨刀石窄的那面立起来,我们端来水,然后就开始磨刀了。镰刀与磨刀石的快言快语,在夜空飘荡。父亲磨会儿,就拿起刀来,用大拇指轻轻地刮一下刀口,觉得不快,又放下去,用力地磨起来。直到听见拇指刮过发出“呲呲”的声音,就表示刀已经磨好了,锃亮的刀口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第二天一大清早,我就被喊起来,匆忙地洗了一把脸。其实也就是为了让冷水给自己醒醒瞌睡。然后拿起那锋利的镰刀,随父母去整理秋收后的田地。玉米杆被掰得横七竖八的,太阳出来了,你能看见枯黄的玉米叶边上根根立起来的细小的毛刺。在一片焦黄的玉米杆里面,偶尔会有几根玉米杆叶子呈现红绿相间的颜色,格外显眼。它们是我们预定的甜杆儿(类似甘蔗),这是非常高兴的事。风吹过这乱杆林立的战场,发出哗啦啦的叫嚣。开镰啦,大人们告诉我,要左手稳住玉米杆,右手挥刀,斜上砍向跟部,脚要站开一点儿,避开挥刀的方向,小心砍到自己。原来还有这样危险的事情会发生,当然要格外小心。刀很快,随手一挥,不费吹灰之力,一根玉米杆就应声倒下了。一边砍,一边把它们码放整齐。达到一定数量,就要用藤条或者竹篾把他们捆起来,堆放好,作为牛过冬的饲料。

  刚开始,我觉得轻松,随着长时间的机械操作,慢慢的手臂上被叶子边那些毛刺划了一道道的红色印记,脖子上沾满了灰,和着汗水,又疼又痒。腰有反应了,手臂也酸痛。直起身子站会儿,站久了,大人就开始催了,还说:“克嘛儿(青蛙)无颈,细娃儿无腰。你哪里来的腰疼啊!”

  中午时分,太阳火辣辣的,好像马上就可以点燃这一大片一大片的玉米杆。田地远了,免得回家,大家就在田中间的树荫下休息,这时候我们就可以享用那些还在多汁的玉米杆儿了。甜甜的汁水,解除了一身的疲乏。太阳还在不遗余力的烘烤着大地,树叶间蝉在懒洋洋的嘶鸣,此起彼伏,杂乱无章,而且还不知道是它们的那一辈祖宗谱写的曲子,老得掉牙。一阵风吹过,“嗯!这股风要得啊!再来一股!”大人们惬意地说着。风却不顾请求,撒着欢儿一溜烟跑了,顽皮的把满山的树叶儿翻了个遍,让大家都看看他们的鱼肚白。树们阻止不了,只好无奈的摇头。慢慢的,睡意来袭,大家靠在树上,头沉得好似千斤重,眼皮怎么也抬不起来。脑袋不由自主的低下去,低下去……突然间身体失去重心,整个人瞬间全身一颤,立马坐好,不一会儿又开始打盹……

  “哎哟!么子虫把我咬了一口!”臂弯处瞬间就起了一个红红的绿豆大小的包,母亲瞬间清醒了,看了一下说:“是汗蜂儿,(一种只有米粒大小的蜂,我们这样俗称)没事。”可是我却奇痒奇疼,还挠不得,碰不得。真想捏死它!这一下,睡意全无了。远处也有在田间休息的,他们开始拉起了嗓子调山歌,那音调得有两个八度,细而长。女人的声音本来就是如此,可男人也是一样的尖细高亢,遥遥的一两里地都能听明白。有独唱的,也有对唱的,唱到高潮时,在田间休息的大人们都哄堂大笑起来。孩子们是不知道笑得什么。“开工喽!”随着笑声而来的是这一恐怖的吆喝。

  太阳略微偏西,玉米杆被晒得枯焦,更是扎人。刀也不快了,很费力,有时候一颗一两刀还不断,气得我把它连根拔了起来。握刀不得法,手心里起了两个血泡。破了,更加生疼。父亲说:“捏起刀把就不要松劲,莫让刀把在手里转动!”可是我哪里来的那么大而且持久的力气呢!有时候心里想,一把火烧了不是很省事,大人们也真是的。这时候,一边砍,就一边关注甜杆儿。这是最大的动力了。因为遇到它,就可以砍下来,去掉叶子,再目测好长短,一刀去头。直起腰尝尝,甚至吃了它,从而获得短暂休息的时间。大人们这时候一般是不会说的。

  就这样,一边砍一边注意那些叶子红绿的玉米杆。眼前就有这样一颗,还绿意盎然,肯定多汁。我不由得加快了速度。快到了,力气陡增,只听得一阵“哗啦啦”地响,我已经来到它的跟前。比我还高,杆身匀称,绿叶边儿镶嵌着一条一条的红色,颜色深浅不一,像彩虹,中间夹杂着一些大小不一的虫洞。我伸手握住它,觉得手心儿里一阵清意。快意挥刀,只听“嚓”的一声,从根部的割断,断面齐整。正当我兴高采烈的时候,一片叶子从眼前一晃而过,顿时就觉得左边脖子处一大片火辣辣地刺疼。一抹,更疼,感觉起了一大片小疙瘩“啊!哎哟!”母亲吃了一惊,以为我砍到自己了,连忙跑过来,一看。放心地说:“没事,八角斑爪和(huo)了一下(一种青虫,头尾各四只角,角上,身上有细而尖的刺毛,蜇人),给你找出来,砸了把汁水敷上面,一会儿就好了。”她把玉米杆翻过来,只见那绿油油的叶子背面,并排三只八角斑爪,它们还在蠕动着头尾的几只角,好像在得意洋洋地宣誓主权问题。脖子上刺疼刺痒,不敢摸,更不敢挠,恨得我牙根儿直痒痒。母亲把它们放在石头上,轻轻砸碎,渗出各种颜色的汁水混合着它们的内脏什么的。看着我就恶心,可是母亲说这是药,松得快。我也只好任她抹上那些东西,好像总能感觉得到它们的腥味。母亲一边抹所谓的药,一边告诉我,那些叶子上有洞和缺口的玉米杆要注意,多半都有这些虫。左脖子处有手掌大一片,火辣辣的刺疼,什么东西都不能碰。

  母亲让我去树下休息,当然我还没有忘记那该死的甜杆儿。我走过去坐在树下,获得了足够的休息时间。小心翼翼地把衣服脱下来,以免活动碰到那一片。然后坐下来准备享受那根该死的甜杆儿。汗蜂儿们也来了,我小心的注视着它们,偶尔猛挥一棍,虽然知道打不着,但嘴里告诉它们,我要打死它们,不信再来试试。然后又开心的享受那该死的甜杆儿。慢慢地也就忘记了疼。大人们也知道我累了,没再叫我,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那一大片玉米杆也被收拾干净了,我们提着镰刀,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家的方向走去。

  大概一个星期左右,玉米杆被收拾干净。准备种麦子的就地等着耕了。

  土地们褪去了往日的浓妆,枯燥的太久了,在默默地呼唤着主人。是时候耕地了。

  父亲看了几回天,凭经验断定这几天是好天气。决定开始耕地。他把犁具拿出来,换上新做的楔子和纤绳,砍一根细竹条,做驱牛的工具,拿在手里,一挥,“呜呜”作响。头天晚上,就给家里的那头黄牛加配好的草料,并且煮了稀稀的玉米糊。牛享受到与猪们同等的待遇,也似乎知道劳动的季节来了,瞪着一双眼睛,吃得呼哧呼哧地,偶尔晃动脑袋,呼扇着耳朵,不知道是开心还是不满。

  天刚亮,父亲就起床了。从圈里牵出那条健硕的黄牛,吃得饱饱的,一看就是一身腱子肉。一出栏,它就吆喝一声,从对面人家的山墙上传回了它的吆喝,它不由得竖起耳朵,精神抖擞。这一声算是给它自己鼓气吧。父亲把犁具扛在肩上,赶着牛往地里去了。牛蹄子在碎石子路上,踏得清脆,一人一牛,迎着朝阳,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来到地里,父亲给牛装犁具,那黄牛也老老实实地站着,打量四周,好像在预估今天的工作量。装好犁具,父亲左手稳住犁头手把,右手一挥鞭,“呼”的一声划开空气,只见那黄牛一晃脑袋,鼻子也随着“呼”的一声,一低头,迈开那碗口大的蹄子,阔步前行。后面的泥土也随之翻了过来,在朝阳里,一铧一铧的泥土被翻起来,冒着丝丝热气,经过大半年地酝酿,新鲜泥土肥沃的芬芳在田野里弥漫开来。父亲跟在牛的后面,一下一下地摇晃着犁头,偶尔挥动鞭子,不时地吆喝一声,吓唬一下那埋头的牛。泥像翻卷的浪花一样,一块一块的被翻出来。人与牛配合默契,来来回回的在地里勾画出最原始的画作。黑黑的新鲜的泥土,泛着微光,整整齐齐的一线一线的铺过来,给这一片枯黄的莽野带去些许生机。

  我背着背篓,拿着锄头,也跟在后面,紧盯着那些被翻开的泥土,时而会有漏挖掉的土豆或者红薯被翻起来,我负责把它们挖出来,装进背篓。这时的土豆,吸足了水分,一个个涨得圆圆鼓鼓的,开始发芽了。而红薯则是美味零食,偶尔挖到一个,就着锄头口,刮去表层,开始大快朵颐,干脆爽口,解渴充饥。也会翻出肥而长的蚯蚓,大得都有点儿怵它,鸟儿们也远远的跟着,这可是它们丰盛的口粮。

  耕好了的田地,要在太阳下暴晒一些日子,这样可以晒死一部分杂草,大一些的土块也松散了。然后再来一阵雨,那些顽固的大土块也散了。天晴了,要开始整地了。要把还存在的土块敲碎,凹凸不平的地方要整平,把还没晒死的大杂草根搂出来,清理出玉米蔸,把它们放一堆,带回家,是很好的燃料。

  休息的时候,三五家距离得不远,把锄头横放在地头路边或者树下,男主人们开始吸烟解乏,稍讲究的吸卷烟,一般都自制烟卷,从荷包里掏出一包土烟叶,选出一匹,截成几节,放在早预备好的小纸片里,然后裹成圆条状,长度就看自己的烟瘾了。再粘点儿唾沫,把纸片粘起来,然后叼在嘴里,也有装在烟杆儿里吸的,划根火柴,费力的吸,眼看火柴杆儿要烧到手指了,猛吸几口,终于燃了。扔了火柴杆儿,吐口唾沫,开始高谈阔论。话题离不开土地、家畜、孩子。有时候也有插科打诨而开怀大笑。女人们也加入谈论,哪家男人落下风了,你一定会听见一个细而高的花腔女声,出来给自家男人帮腔。于是激烈的玩笑进入高潮。

  男人们吸足了烟,灌饱了笑话,一声吆喝:“架式!”你又能听见满田里锄头敲击而发出的“叮咚”。最后一道工序就是掏排水沟了。俗话说:“种田不掏沟,及如强盗偷。”大块的田地都要掏沟的。一般都是男人们的事,要找准利于排水的位置,掏得深而直,宽窄适度。沟掏好了,就等于给这块地画了个句号。

  整好的地土块均匀,松散,平整。一脚下去能盖住脚面儿。

  再下一场雨,就可以种麦了。

  秋末冬初,一场雨过后,正是播种小麦的好时节,人们又开始忙碌起来。我们家也不例外。种的面积广,所以要找几个帮工。这是一场大会战,要提前开始准备。父亲开始修理农具。给挑粪的木桶换上新的箍和新的桶系子,往桶里放些锯末,然后用竹片在桶底细细的插,把那些锯末插进桶底周围的缝隙里。再将木桶放到粪池子里浸泡,锯末发涨,堵住孔隙,就不会漏了。将锄头磨得锃亮,头一天夜里,给锄头把浸水,木头发涨,不会脱落的。砍两根细木棍,量好行距,再往棍上绕好细绳,农具就准备就绪了。

  母亲也提前忙碌起来。提前几天就开始做土豆粉了,这需要大量的水,挑水,抬水就是我们的事,要把家里所有能装水的东西装满为止。然后就是去土豆皮,这也是我们的事。土豆不大,一般左手抓四五个,右手执工具,熟练的刨起来,一坐就是半天。只刨的衣服上,脸上粘满飞溅的土豆粉颗粒,手也被土豆皮和泥染成了花色,手指逗无法屈伸。刨好以后,还要剁碎,这是我们大一点的孩子的事,菜刀在手,上下翻飞,一边剁,另一只手还要配合着翻,直到剁成玉米粒大小为止,越细越好。吃过晚饭就开始推磨了,我也开始承担了推磨的工作,两水桶土豆粒儿,一次只能加一小木勺,连续一两个小时才能推完,这是体力与毅力的较量。然后就开始过滤,这往往是母亲的事,要凭经验判断过滤是否干净,沉淀是否完全。经过多次的过滤沉淀,一层厚厚的洁白的土豆粉终于出现杂眼前。再磨好豆腐,烧好肉,备好小菜。已是万事俱备,只等开工了。

  这天天一黑,吃过晚饭,父亲就出去寻人帮忙。那时候农忙时节都是互相帮助。村子里的狗叫起来,我们家大黄也应和着,好像是通知我们,父亲已经到了哪一家了。就这样父亲在村子里转了几家,回来已是深夜了。

  第二天一清早,我们都被叫起来了,开始帮忙扫地,烧水做家务。母亲开始灶前灶后不停的忙碌着。不一会儿,我们家的大黄卖力德告诉我们,帮工来了。我们出去迎接,赶走大黄,它当然悻悻然不乐意,远远地瞅着我们,偶尔表示抗议似地叫两声。来的都是本家长辈们,也有已经成年的兄长。父亲则给帮工们递上烟,奉上茶水,大家热情的闲谈着。

  “你屋细娃儿懂事,勤快!不像……”

  “哈咯砸!你屋这头猪得了啊!起码三百斤!”

  “哪里?最多两百斤儿。”

  ……

  帮工们陆陆续续来了,有得已经直接到了地里,在吆喝呢!“搞哦!”有人说。于是吸烟的扔掉烟蒂,没抽完的,弄灭了火,把剩余的夹在耳朵上。喝茶的赶紧大喝几口,吸干茶汁儿。大家纷纷站起身来,抄起各自的农具,开工了。

  我则跟随他们一路,主要责任就是撒磷肥。两位婶子靠田边拉开桩绳,定好木桩,然后沿着那条细绳子,掏一条浅浅的沟。锄头挥舞,轻盈飞快,不一会儿就掏好了。一位伯母端个盆子,里面盛些麦种,开始均匀的沿着那条小沟撒播着种子。婶子们给我做了个示范,撒多少磷肥,如何撒才均匀。她们看着我撒了几米远,然后放心的做自己的事去了。大家一边熟练的干活,一边家长里短的交流,田里开始热闹起来。

  挑粪的叔伯和大哥们也出现在视野里了,他们一路小步跑起来,扁担在肩上忽闪忽闪的,发出有节律的“咯吱咯吱”的声音。正小跑着,忽然双手随着扁担震动的节奏往上一托,身体麻利地一扭,嗨!奇迹发生了。扁担换肩了,而且粪水没有泼撒掉,还是健步如初!在我当时看来,这是多么神奇的技术!(当然后来我也会了)遇到高兴的时候,“哟呵呵!”呼一声号子,你追我赶,好不热闹!

  “在哪里?”挑粪的汉子们大声吆喝。

  “这里!这里!”淋粪水的一位伯母高声回答。田地并不平坦,他们居然把一担粪水停放得不偏不倚,倾倒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伯母拎起胶罐,舀上一罐,对着桶里冲几下,然后开始沿着麦行泼起来。有同族爱开玩笑的小叔子,远远的杵着扁担立着,生怕她一罐泼向自己,但是嘴并没有停。旁人也跟着起哄。几个年纪偏大的伯父在后面,负责用掩盖。这是个技术活儿,掩盖太深,麦苗长不出来。太浅了种子会被鸟掏出来,甚至会被晒枯。土块不能太大,压住了种子,会影响麦苗的生长。他们凭手劲和眼力判断覆土的厚薄,能听见锄头和泥土碰擦的脆响。有时候一锄头敲在土块上,锄头震动,余音缭绕,挺有鸣钟击磬的味道。

  他们就这样有条不紊地配合着,推进的速度很快。虽是初冬,十月小阳春,太阳也还是辣的。大伙儿真是挥汗如雨,到下午,都很疲乏了。做手上活路的都说腰背酸疼了,挑粪水的也在肩上加上了护垫儿。脚步明显慢了许多,再也无暇说笑,只盼早点儿种完。太阳搁在西边山头,山顶那颗枫树好像被点燃的火炬,大伙儿的脸上又露出笑容,我家的小麦终于种完了。

  到了掌灯时分,一盏发着微光的煤油灯搁在高处,迎着风,灯芯头上的小火苗飘忽不定,帮工们用餐的影子投射在四周的墙上,上下跳跃,前仰后合,呈现一派欢快的气氛。母亲围着围裙,穿梭在酒坐间,不停的给他们夹菜,添饭,听他们夸奖菜品丰富,味道可口。母亲一面谦虚的说:“没什么菜,只说熟了,吃得就是!”一面显出很高兴的神色。父亲很高兴,不停地劝喝酒,劝吃肉。开始大家都互相谦虚,互相拆台,轮到自己说不能喝满杯,那是喝醉。转到别人,那要做证拆穿,哪儿哪儿喝了多少。结果一个个都到满了,不由得相视而笑。酒喝了多少,声音的大小就是分数。随着斟酒的轮次越多,争论的声音也就越高。到后来全组都听见我们家传出的快怀大笑,这就表明酒喝到了高潮。

  我们小孩子早早就吃完了,坐在边上看他们扯酒皮,赌吃肉。也跟着莫名的紧张,莫名的大笑。一个年轻的婶子放下碗筷说:“吃饭有很差,我吃完了,陪不住你们了。”

  “你一天累了的,吃饱了没哦!”一位异姓叔叔端起酒杯,笑着说。

  “光菜就吃饱了。”

  “不信。来我看看,是不是个饱饱(宝宝)肚!”

  “哈哈哈!”大家哄堂大笑。

  那婶子满面通红,不知怎么回过去。一个年纪大一些的伯母帮腔道:“你说哈,我还没吃饱,还是个爷爷(俗语,肚子瘪着的)肚!”

  “哈哈哈!”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不知不觉,月亮已经高挂在中天了,银辉洒向大地,一切都那么祥和。昆虫们的音乐会已经开场了,低沉,短促,高亢,绵长。我们家的酒席也散了,大家在外面歇了会儿凉,纷纷启程回家了。村子里的狗们又开始报信,主人回家了,此起彼伏,大黄趴在场坝坎上,偶尔懒懒地回应几声。父亲喝得很醉,满面红光,但很高兴。往椅子上一坐,说了声:“到底把它种完了!”

  麦田里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父亲念叨着,希望下一场小雨,再阴上一两天,麦种就发芽了(下大雨会把田地筑结实了,不利于麦芽出土)。

  过了十来天,一根根绿针从土里扎出来,错乱地排列着,在秋风里,晃着芽尖上那颗颗芝麻大小的露珠,向世界宣告它们来临。它们互相呼唤着,渐渐的,大家都纷纷探出头来,打量着这个奇怪的世界。远远地看去,一条条嫩绿铺在田间,正是“草色遥看近却无”。

  不知不觉到了深冬时节,田野里,一片枯黄,没有活气。只有麦苗还在展现那顽强的绿,绿得格外惹眼。它们还没有拔节,但已有约5厘米长的叶子,整整齐齐地密密地挤在一起,好像马匹颈背上的鬃毛。一阵风拂过,它们纷纷扬起那窄窄的巴掌,高兴地挥舞着对抗严冬。一阵大雪袭来,田野间铺上了厚厚的一层,你不用担心它们。在大雪覆盖下,它们正愉快地酣睡。间或有些伸个懒腰,有几只胳膊就从雪被里探了出来,绿得那样刺眼。有时候也会上冻,气温很低,原野的水塘,被一层冰封住了。麦田里的泥土都被冻住了,踩上去“咔嚓咔嚓”的响。麦苗呢!仔细看去,一片片叶子同样被一层薄冰封住了,直直的,失去了柔性,也不在风中凌乱了。用手轻轻一掰,“嚓”的一声,就会连叶片一块断掉了。你还是不用担心,它们的窄巴掌没有垂下来,反而绿得更加坚强。你会不由得对这小生灵心生敬意。“冬天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这是丰收的兆头。

  待到冰雪融化,麦苗们嗅到了春天的气息,开始努力地生长着。这时的麦苗嫩而多汁,是野兔们的美味佳肴。大白天时常能看见家犬们,扯着嗓子一边狂吠,一边撒开腿群追兔子,这时候它们空前团结,不会打架。那丢了魂儿的兔子没命的飞奔。人们也放下手头活路,大喊着加入捉拿兔子的行列。狗们追得更卖力了,机灵的兔子往往一闪就钻进小树林,没了踪影。只剩下狗们在树林里不甘心的狂叫。下半夜,四周静悄悄的,正是兔子们活动的时候。猎人们或在头上,或在猎枪上绑上手电,悄悄来到麦地里蹲守,他们听见有兔子活动的声音,就猛地打开手电从田间一扫,看见兔子就停下来。这时候的兔子,被突如其来强光突然照射,吓得立在原地不敢动。猎人们扣动扳机,只见枪口一道火光喷出,随之而来一声枪响,可怜的兔子应声倒地,做着最后地挣扎。运气好的,一夜能猎好几只呢!我那时多么渴望参与猎兔的活动,常常下半夜仔细的数着枪声。

  气温回暖,春雨淅淅沥沥的,正是小麦生长的好时节。它们都卯足了劲,密密地挤在一处,竞相拼命地往高处拔节。浓密的绿在一起,肥料充足的绿得发黑,长势喜人。约30厘米高左右的时候,它们好像听见号召一样,同步进入爱情的殿堂。喇叭花儿及各种野花儿也相继开放,为它们精心装点了婚房。麦穗上竖立根根着麦芒,也是绿绿的,花儿芝麻粒儿大小,挂满麦穗,它们一圈舞蹈下来,细细的花粉就四处飘飞,轻轻的,淡淡的,略带微黄,如烟似雾,氤氲着甜蜜的气息。它们的爱情是安静的,不喜欢蜂蝶助阵,只有风儿见证了它们的幸福。为其助兴,阵阵清风袭来,麦叶翻飞,麦穗摇曳,涌起了层层麦浪,那场景好似一片墨绿色的大海在荡漾。

  它们抽穗了,扬花了,结实了。

  这时候的麦田里,可以找到我们喜欢的玩具。有一种类似于豌豆的植物,现在我也不知道名字,缠着麦秆生长,结着像豌豆一样的果实。揪下来,剖开一侧,去掉里面的果实粒儿,然后再把果壳合起来,放嘴里能吹出清脆的声音,声音的大小,粗细,长短由自己控制。实在没有了,还可以拔一株麦秆,要看起来匀称结实的,截下一节麦秆,留一个节约4厘米,在靠近节的地方轻轻地捏一下,把麦秆捏破,换个角度再捏一下,让破口呈十字形。再握住两端,轻轻地向中间挤一下,让这个十字架稍稍撑开。然后把破口一端全放在嘴里,一吹,同样可以发声的。每到这个季节,你总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吹笛声,甚至还有比赛,看谁的响亮。输了的不服气,再去找,再去做。扯的麦苗多了,没少被父母责怪。

  淳朴的乐趣就是这么简单。

  进入五月,到了麦熟的季节。麦叶们枯黄了,把精华全奉献给了麦粒儿,它们颗颗金黄饱满。麦穗们还在坚守岗位,不让任何人盗取一粒,哪怕熬黄了岁月,还是那样威武里竖立着,只差怒目了。南方的梅雨季节也会如期而至,所以要抢在雨季来临之前,把麦子收割了,不然会在麦穗上发芽。

  我们家也在做准备工作了,父亲磨好了刀具,镰刀放成一排,一把把利刃冷光闪闪。给木架子换上新的系子,并用布条缠起来,以减轻对肩膀地磨损。我们提前找了好多葛藤,以备捆扎麦子。

  割麦子可是一件苦差事!

  这天,东方刚露鱼肚白,我们就被叫起来了。父亲说,趁太阳还没出来,多割点儿,中午好休息。我们匆匆洗完脸,拿着刀具,带上藤条,就出发了。到了地里,在旺盛的玉米行间,露出一片枯黄,静等开镰。“架式!”随着父亲一声吆喝,我们弯下腰,左手抓一把麦秆,右手开割。麦秆是比较滑的,所以握住麦秆后要往前推,不然,刀会沿着麦秆割上来,伤到自己的。手里捏下一大把,就整齐的将它们放在预先摆好的藤条上,要轻拿轻放,不然麦粒儿就被磕掉了。还要当心别弄坏了周围的农作物,时时处处都得注意。早上温度不高,算是热身,所以还不觉得怎么累。多想一天都是这样啊。

  吃过早饭,我们戴上草帽,提上一壶水,又出发了。大黄伸开四条腿,侧躺在树荫里,不停地吼气。一出门都睁不开眼,只觉得白茫茫的一片。脸立马觉得烫,本能的举起双手,似乎要推开着火辣辣的阳光,可是无济于事,只觉得全身的毛孔都像被热辣的千万根钢针扎中了似的,顿时便渗出汗来。一路上就感到暑气蒸人,从裤腿里直往上灌,透过暑气,觉得小路都在晃动。路边的杂草,田里的玉米,都被晒得卷起了叶子,呈现一片灰绿。周围是死寂般地沉闷,偶尔有蝉要死不活地哼几声。就连石头都好像要被晒化一样。

  我们挨到地里,长长地吸一口气,开工了。这时候的麦秆被晒得枯焦了,一碰都能断掉。晃动麦秆,就飞起一阵灰。这些灰粘到身上,混着汗,就觉得刺痒,可是不敢挠,那可不是滋味。我们必须穿长袖子衣裤,解放鞋。叶子和麦穗刺人,能留下一道道细长的血印子,又疼又痒。不能穿凉鞋,刚割的麦茬戳脚。天热到极点了,但还是要把自己捂严实。不一会,满脸是汗,混着那些灰,眯眼,只好用衣袖擦一下。麦秆不高,所以得一直弯着腰割,不出几行,我就感觉腰酸。坡田,向上割的时候,不需要弯多低,腰背感觉轻松些。可是往下割就困难了,胸口差不多要贴到膝盖了才能够到,稍不注意,脸就会碰到麦穗,刺得生疼,拉下几道血印子是在所难免的,浸上汗液再混着那些灰,就像有千万只蚂蚁,在撕咬这那些血印,一阵阵疼得止不住要去挠,越挠越疼,那真是无以复加的难受。我们都闷不做声,只听见割麦的刺啦声。偶尔抬头看见彼此,都没有言语交流,尽是一副无奈的表情。汗珠顺着胸口滚落,衣服汗透了,贴着胸背,鞋内也汗湿了,脚在里面滑动。俯下身子,更觉暑气扑面而来,一行割出头,要用手扶着腰慢慢的立起来,看着眼前似乎没有尽头的麦海,自己感觉割了不少,其实收割的速度并没有多快,内心无比痛苦和沮丧!只盼望父亲一声令下,我们可以回家休息,越是这样想,那救命的声音却久久不现,就越觉得时间难熬,这活儿难熬,真是无比煎熬!

  “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再好的诗句,也无法描绘此时此景,也不能抒尽此情此感。终于,那声音从空中飘了过来,“都把手里那行割完了回去啊”!我们像获得特赦令一样,一个个突然间精神抖擞了,快割完了的大呼“哦”!割了一半的,埋头加快了速度,刚割不久的自认倒霉,也埋头慢慢地割呗,一边割一边在心里不满。当然,提前割完了的兄妹们并没有马上离开,不用招呼,立马挥刀,火线支援。

  回到家,都赶忙端一盆清水,好好洗洗,洗完后水都是浑浊的,上面飘着一层灰。父亲还要给我们磨刀具,大家都拎一把椅子,歪在椅子上,一会儿就睡着了。约两小时后,大人们叫醒我们,准备出坡了。一个个睡的涎水直流,脸上留下了深深的印痕。揉揉眼睛,伸个懒腰,给脸上浇几把冷水,午睡过后的人,越发没有精神,都拖着疲惫的身子,又出工了。

  刚偏西的太阳尤其毒辣,似乎是发现没有融化一切而恼羞成怒,肆虐地发泄淫威。鞋子晒干了,穿起来觉得格外燥热。大人们走得快,已经下田开刀了,大家也不由自主的加快了脚步。

  我们也无心计较从那头开割了,见了麦子,就下刀。大家都沉闷地推进,没有太多的语言。偶尔有人大呼:“这么大太阳,你们一家子那么勤快啊,不躲会儿太阳!”父母亲直起身来打招呼,说些客气话,我们似乎很感兴趣,也立起身来,其实都心照不宣,就是为了给腰一个休息的机会。“这么大太阳!大人们讲话,你们要加紧割啊!站那里好看啊!”打招呼的走了,父亲一阵训斥。大家心里高兴,又休息了一小会儿,并没有因为训斥而不满。

  “蜂窝包!”妹妹突然大声喊。大家立马站起来,只见她飞快地跑开,吓得满脸通红。我们围了过去,很关心她被蛰了没,还好。只见麦秆见挂着一长条既像辫子又像脱掉的蛇皮一样的蜂巢,十多只黄色的野蜂不大,在麦秆间乱飞。

  “狗屎蜂(俗称,就是现在我也不知道它的学名),没事,不疼。”母亲安慰着说。父亲一边割,一边说:“要注意里坎,那些刺里头可能会有长脚佬蜂子。”这可是个令我们惊悚的消息。那家伙金黄,个大,蛰一下犹如棒子打击一样疼,红肿疼痛感会持续几天。深受其害的我们,每到里坎,哪里有刺丛,树丛都要小心翼翼地察看,生怕遇到它们。

  年纪小一些的弟妹们都支持不住了,母亲便让他们回去,刨土豆,在园子里去弄菜,预备晚饭的食材。我在田间走动都猫着腰,不愿意立起身来,那样腰背反而更疼了。到后来,已经没汗可出了,只觉得手臂,脸上糊着一层颗粒,显得那么粗糙。衣服上汗渍一道道,一圈圈,奇形怪状。腰背实在是支撑不住了,索性蹲着割,这样舒服一点儿,不过推进的速度也慢了许多。几乎每一行出头,都要看看那该死的太阳,怎么还不下山。有时候倒希望自己真的遇见那亲切的“长脚佬”了。

  终于熬到太阳落山了,我撑着腿,慢慢地从地里站起来。只觉得全身酸痛,手臂发木。迎着晚风,我拖着双腿回到家,瘫坐在椅子上,久久不愿意动。手臂,脖子,脸,凡是没有完全遮住阳光的地方,黑红焦疼。我知道,这层皮已经死了,我们会经历一次蜕皮的过程。

  就这样,大家在苦痛里浸泡了几天,我家的麦子终于抢割完了。看着如山堆积的麦垛子,我忘记了吃过的苦,心里又泛起了阵阵幸福的碎花儿。

  打麦子(脱粒,那时候还没有电动脱粒机),是一件更苦差事。

  梅雨季节过后,才有好天气。也要等暑假,才有人力打麦子。我家每年都是这个规律。漫长的梅雨期,人都似乎被下长霉了,麦秆上全蒙上了厚厚的一层绿霉,一碰就混着那些灰到处飞扬。

  放暑假了,天气看起来会是连续的晴天。我们开始清理场地,把场坝里面的杂草锄去,连土带草堆在一起,点个火,都是湿的,烟很大,这正是我们需要的天然的蚊香。把场坝平整好,就可以打麦子了。

  这天一大早,我们就起床了,先将麦垛上一个个麦捆搬下来,在晒场周围堆成圈,这样麦粒儿就不会飞得到处都是。然后再打开其它麦捆,一排排在晒场里铺开,麦穗对麦穗搭在一起,厚了不容易脱粒,还费体力。薄了,不划算,也费体力和时间。所以厚薄要适度。铺好一场,就放在太阳下暴晒。经过雨季,麦秆上没有一处不发霉的。扛起一个来,就是一阵黑烟夹杂着灰尘腾起,整个人笼罩在这烟雾里。不一会儿全身沾满灰尘,黑黑的头发都成灰色了,夹杂着些许颗粒和草叶子。就连每一根眉毛都似乎不堪重负了。

  吃过早饭,太阳开始发威。父亲出去在麦秆上走一圈,只听见麦秆破碎的“嚓嚓”声,“可以了!”父亲说。于是大人和我们大一点儿的孩子,拿起连枷,开打了。这工具是一个典型的费力杠杆,再加一个轴可以转动,约5斤重,运转起来很费力气。还要控制平衡,不然,连枷头先触地,不用几下,工具就坏了。而且要控制节奏,站在一边的人,要步调和谐一致,乱了工具击打工具,会打坏工具,更可能会伤着人,就影响工作效率了。我们来到太阳下,“啪”“啪”几声闷响,只见白的灰,黑的霉,黄得麦叶碎末腾空而起,呛得人直咳嗽。每一枷捶下去,只看见大量烟尘被劈开,继而和腾起的另一团迅速融合,越打烟尘越浓,渐渐得看不清各自的面孔了,眼睛也睁不开,嗓子眼儿干涩,呼吸也觉得困难了。汗水不住的流淌下来,迅速和尘雾混做一团,用衣袖一擦,脸上的汗没擦掉,倒将衣袖上的会清洗干净了,一个个都成了花脸。

  作为初学打枷的我,挥舞枷具还不怎么顺利,一会儿连枷头触地,不一会儿回过来又打到把上,差点打到手,惊恐跑得满脸都是。看着尘雾里大人们挥舞着枷具熟练地捶打,一下下有条不紊,指哪儿打哪儿,步调一致,配合默契,偶尔还在扬起来的时候,迅速空中换手,让两手交换用力,都有歇息的机会,实在是羡慕极了。就这样在尘雾里,我一边捶打,一边学习,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我也学会了空中换手,还丝毫不影响节奏。抿着嘴,在脸皮上开心地笑了。忘记了火辣的太阳,全身地不适。苦中的乐趣是如此短暂而又如此深刻。

  顶着毒辣的太阳打完一场,需要半小时左右,然后把麦秆翻过来,依然有序的铺好,晒它半小时,再开捶。我们又在烟雾里挥舞半小时左右。然后用木叉把麦秆翻抖一遍,清理出场。扫开麦粒,再铺下一场。休息时,擤出的鼻涕是黑黑的,咳嗽吐出的痰也是黑黑的。整个人成了灰人,没有一处不裹着灰。

  就这样,经过数个烈日地暴晒,混着弥漫的尘雾,我们终于把麦子打完了。人也晒糊了,胳膊,脖,脸又是黑红黑红的,我们又得经历一次蜕皮的过程。

  抬一架风车来,将麦粒里面的灰尘,碎末清理干净。扬走的这些碎末,是麻雀们觅食的好去处。剩下一粒粒饱满金黄的麦子,看着满场坝晾晒的黄金,还是很开心的。这时候我们的任务就是翻晒麦子,驱赶麻雀了。

  经历,是一笔财富;磨炼,也是一笔财富。经过岁月发酵的佳酿,回味无穷。不是过中人,不解其中味。没有体验过,哪怕只是轻微的体验的人,说什么“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都仅仅是苍白的没有生命的文字,仅仅是肤浅的浪漫而已!

(值班总编:瞿照坤 编审:李晋升 编辑:方宏艳)

42c99f123b87c90222d69cb5eb359212